我聽著父親與母親的話，乖乖的唸完高中，等過完十八歲再談。或許是他們不想那麼快面對，或是，他們覺得我這樣的病可以讓時間慢慢轉變…
小時候跟大部份女生一樣，喜歡玩洋娃娃，替她們穿衣服、換衣服，對漂亮可愛的飾品很感興趣，喜歡洋裝卻不能穿。
國小時還好，在發育前大有男人婆或什麼娘娘腔。但我小六開始發育，我開始厭惡我的下半身。每每上廁所讓我痛苦不已…我不覺得我身上應該有著那樣的東西。
在學校裡，我強裝著是個男生。但已有不少『娘們』的形容或綽號標籤開始往我身上貼。因為沒自信，老是低著頭走路，而逐漸成為被欺負當跑腿的對象。
同學間我不知道有誰可以信任，這樣的事，我只有封口。直到國三，我提起勇氣對父母說。在這之前我已經好久不曾睡個好覺，那晚，我聲音一直顫抖。
「爸，媽…我…我覺得我是女生，不是男生…而且…我喜歡男生…」我頭低得無法看見他們，雙手緊抓著褲子，手指有些泛白。
雖然母親說我比較女孩子氣，但身體發育正常，是不是我會錯意？而父親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聽著，一臉沉重。
我緩緩說出國小到國中的事情。母親忍不住掉了眼淚…我知道她難過，卻無法知道她為了什麼原因而難過。
父親仍只是緊緊抿住嘴，眉頭深鎖。
許久，除了母親的啜泣聲偶與我相疊外，只有時鐘秒針的滴答聲。
「你先去睡吧，我跟你媽談談。你不用想太多…」聽得出父親極力穩住自己的情報，卻不難發現聲音微微顫抖。
「好…」
我選擇在升上國三後的寒假跟父母說出實情。就算哭腫了眼，也不用擔心要去學校被人瞧見。
那晚，我蹲在房門後默默流淚，哭的是我的身體、我被欺負、忍受的時間，還有…父母至少沒有反應過於激烈。
客廳一直很安靜，伴隨著母親低泣的聲音。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把他生成這樣…」母親心痛萬分的吐出這樣的話，我聽了心糾著好痛。
「別這樣，那不是妳的問題。」父親安慰。
「我應該早點察覺泓洺一直喜歡女孩子的東西是有問題的…」
「…」父親沒有答話。
我開了門，透著一條縫隙看著。父親拍拍母親的背，看他張嘴卻又閉上，是想說什麼？
「找個時間，我們陪他去醫院吧。現在不是有什麼心理可以測試性別的？」父親再次開口。
母親緩緩抬頭看著父親，「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他是不是生病了？」她緊緊捉著父親衣服。
「孩子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的狀況，他都說他忍受那麼多了。除了去醫院好好確認外，我們想再多，再怎麼懷疑也無法知道結果不是嗎？」
「可是他是我們唯一的兒子啊！！沒人給你傳香火怎麼行？」母親又再度趴進父親胸部低泣。
父親一手拍撫母親的背，「沒關係，遇也遇到了，到時可以入贅！而且都還沒去看醫生不知道結果，不能下定論。也許泓洺他只是自我認知有點混亂也說不定啊…是不是？」
母親猛地抬頭，眼中發出光茫：「現在才國三，或許如你說的是認知混亂，我知道現在青少年好像有這些問題！！」
「妳找個時間跟公司請假，我們一起陪他去醫院吧。在那之前，別對泓洺說太多，照之前一樣對待他就好了。」父親再次拍拍母親。
「嗯…」母親擦了擦淚。
我關上門。我沒有認知混亂…但或許他們做出最理智的方法，到醫院一探究竟，然後才下結論。
我害怕因為我，而父母親會遭到社會上的異樣眼光。我擔心他們，但我也為自己這樣的困擾難過。
我一直努力不讓他們擔心，做個好兒子。把自己喜歡的髮夾、飾品裝在小盒子裡藏起來。
從坦白的那晚之後的第三天晚上，母親要我明天與他們去醫院，簡單說了原由。我點了點頭。突然母親緊緊抱住我，一時我慌張起來手猶豫著是不是該回抱母親，她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一連串的檢查、測驗，我心驚膽跳的面對每一個問題。醫生嚴肅的表情，讓我覺得好緊張、好害怕。母親從頭到尾只要能在我身邊陪同時，手都是緊緊握住我的肩膀或是我的手，像是在給予我勇氣般。而我也瞧見父親緊緊握著母親的另一手。
總共跑了兩家大醫院與一間心理診所，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結論如我所說的是個男兒身女兒心。最後每個 醫師建議裡都會多一句：可以考慮變性。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的大石不知道該不該落下。雖然一方為了我並沒有認知錯認而開心但另一方是我想要做變性手術，雖然還不是很確定。
可是…我的反應與父母的反應恰好相反。見他倆臉色蒼白，不發一語。
回家後，氣氛低迷。雖然父親與母親仍正常去上班，我一個人在家默默做著寒假作業。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跟他們開口討論變性的問題。我怕一開口，換來母親的以淚洗臉…或是父親的不解。
因為既然有了結論，那就該為下一步著想，遲早…都得面對的。
到了過年，父母都沒有提起任何有關於那方面的事。我跟著他們到各個親戚家拜年，臉上擠滿了強裝的笑容。
再不說，在二星期就要開學了…
過年期間談這種事，好像…不太適合。但，我能怎麼辦？這樣繼續下去嗎？曾想過這天遲早必須面對的，這是我第一次過年時完全無法開心的一年。
我不儘擔心我的未來，也無法知道父母的想法。一個人，無助之下…是不是只能自己去想辦法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大年初五，飯後洗完碗，母親默默拉著我的手走到客廳。
「泓洺，你自己有什麼打算？」父親關上電視，沉默許久才開口。
「我…」我該說出想要變性嗎？這條路我的決定對嗎？我擔心後續的問題…
「你先告訴我們你的想法，我們討論看看。」父親看出我的猶豫。
時間像是靜止一樣，我只聽見我心急跳的聲音。
頓了頓，我深吸一口氣，「我…有點想變性…」說了，從我嘴裡說了。
「是嗎…」
「泓洺，你自己有想清楚嗎？」母親在一旁問著似乎想讓我收回那句話。
「我…我不知道。我害怕後續的問題，但現在的身體讓我難受…」喉嚨發乾，我像與自己打場戰爭一樣的害怕與不安。「而且…這樣…讓你們少了個兒子…對不起…」
「…」母親移過來坐在我身邊，雙手緊緊抱著我。我的眼前漸漸矇矓。
「現在過中也快畢業了，你再忍三年好嗎？不管是不是三年後你依然決定要動手術，滿十八歲之後，我們再好好決定。你有時間想想考慮，你可以去找一些資料，我們會支持你的決定。我跟你媽說好了…」
我抬頭看著父親，除了眉頭深鎖外，他勉強露出一個苦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謝謝…我這三年會好好再想想。」
「不管你之後是不是要變性，你都是我的兒子…要是真的沒了兒子，我還有個女兒啊！對不對？」母親雙手捧著我的臉，淚流滿面婆娑的對著我說。
我抱著她「媽…」，兩哭成一團。
如今，我已經變成女人過了近10年了。除了手術完之後身體的種種不適，吃著女性荷爾蒙過日子。雖說親戚中有不少奇異眼光，但父母的支持之下，也逐漸把我當成一個女孩子看待。
一路走來，經力不少心酸與痛苦，常常面對母親的眼淚，我們倆常一起哭，感情卻越來越好，而父親總是默默用著行動來幫我打氣。我很感謝他們，這樣的理解是我的幸運。
『變身』的秘密，直到交了男朋友。內心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大…
我們交往不到一年，非常的投機。這樣的相合，讓我以為原本我們就該是在一起過一輩子的生活。
那天我們吃飯時，他談到未來…想在明年結婚…我不知道他想看我的反應，還是別有用意？
隨即我眼神暗淡了下來，身體的秘密，是不是就在坦白的那一刻全變成風一樣飛逝不見。
或許他查覺我的異樣，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一手搭上我的肩，輕聲說著「虹茗，如果還不想結婚的話…我不勉強妳，沒關係的。」
「我…」並不是不想結婚，而是怕這樣的事情該如何向你坦白？又該如何讓你面對無法生育的我？每月的假裝月經，忍著不喝冰飲品，裝得有如百分百的女生的我，卻只是一個人工的女性…
「說來我們也交往不到一年，可能還不是很瞭解彼此吧？所以妳有顧慮也是正常，或許還在想我是不是一個好男人是吧？」這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說給我聽，還是他自己？因為從語氣中感覺的出來那麼一點不確定。
我沒有答話，好男人？你當然是，但我不是一個『好女人』。事到如今，也許早該看破我這樣的身體，能夠談到幸福的戀愛算是值得了吧？
我嘆了口氣…露出苦笑，「慍昕…其實…我…有事瞞你…」我低頭，不敢正視他，腦中一遍又一遍分手情節不斷的顯現。
我不知道他聽到我說出的這句話會有什麼反應？突然，他站起來走了過來，拉著我的手。「先到我家吧，這邊不適合談事情…」
他一個人在外租房子過了好幾年，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到他家去，只是這次想到，以後這邊我已經不能再過來了，不禁心裡一陣酸楚。
「可能我太一頭熱了，還沒好好的瞭解妳…」他從冰箱裡拿了啤酒過來。
「我…」
「等等。」他一手堵住我的嘴不讓我說。
「先讓我說…」他拉開拉環，猛灌了幾大口。「因為我也有事瞞妳…」
什麼？他也有事瞞我？是已經喜歡上別人了嗎？也好，至少能過個正常的家庭…我內心苦笑了一翻。
「我們交往快一年了，就算每次讓妳來我家，我們除了看DVD，蓋著被子純聊天以外，妳不覺得…我怪怪的嗎？」
怪怪的？哪裡？我翻著腦中記憶，一點一點搜尋…
「正常的男人，哪個不像狼一樣撲向女朋友？而且還在熱戀期時？」
「也是有淡淡交往的男人吧？」我不解他為什麼這麼說。
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灌光。「也許我們就要分手了，在我說出真相之後。我早該知道會有這天的，但遇到像妳這樣的好女人也真值得了。」他笑了笑，但表情卻是悲傷的。
「我…我不是。」
「妳是。我說妳是就是！」他提高了音量。我低頭不語。
他起身，往他房間走去。許久，拿了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是一個很清純的女孩子…
我抬頭看他，不解這相片是…什麼意思。
我見他雙手握緊，手指都用力的泛白了…這景象讓我好熟悉…
「那是我…」他頭低得很低，聲音已經小到我都快聽不見。
「什麼？」我再確認一次。
「那個女生…是以前的我。」
老天，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形容現在的心情。在這樣廣大的人群中，我遇上跟我一樣的人…你說，我該用什麼言語來說明這樣的『巧遇？』
「呵呵呵…」我不禁笑了出來…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再次低下頭「分手這兩個字，讓妳說吧，我不會怨妳…我知道結婚是我一輩子的夢，只是永遠實現不了…」他淡淡說著，像是放棄一切那樣的口氣。
「我還沒告訴你我瞞著你什麼事…」我提醒他。
「沒關係，這不會比我瞞你的事還嚴重…對不起…」
「如果我說一樣嚴重呢？」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如果我不能生小孩…如果我曾經也是跟你現在一樣呢？」
「跟我現在一樣？不能生小孩？」他皺起眉頭想解開我的假設。
「嗯…」我看著他。
「我不懂…」他搖了搖頭又垂了下去。
「我跟你一樣…是變性人…」我低頭在他耳邊道出與他一樣的事實。
他一臉不可至信的睜大眼瞪著我。這次換我低下頭…我們誰也無法完成誰的願望，我們只是希望自己能用著『對的身體』繼續生活下去而已。
我翻開包包，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小照片放在他眼前的桌上。「這是以前的我…」
過去不管自己生得如何，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的我，我並沒有打算忘記以前的我。
我不知道她一路走來經過多少風雨…我不想去想像…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一手拍上了自己額頭。「千萬人群中被我碰到同一類人…這也太巧了吧！」
換我開了啤酒喝下幾口冰涼透心…
「所以我們都不能生小孩！」他說…我點頭。「我一直以為妳只是單純骨架大了點…」
「我也以為你只是骨架小了些…」
「我以為你從不主動只是因為害羞…」
「我也以為你不主動只是因為愛我而已…」
我們相視而笑…
「那我一定要結婚！！！和妳！！」他直視我雙眼篤定的說。
「…如果我說不要呢？」
「為什麼？」他臉上垮了下來。
「因為我不能生小孩啊…」
「我也一樣不能生啊？有什麼關係？誰說一定要生小孩？領養不行？養隻狗不行？又不是非得要有小孩不可！」他微微生氣。
「真的嗎？」
「我說了算。」他牽起我的手，正襟危坐「虹茗，嫁給我吧！」
我笑而無語，因為眼前已經矇矓成一片即將潰堤，只好用點頭代替。
幸福在往後的日子，我與他一起努力去創造。他是她，我也曾是個他，有什麼不好？我們都為了能讓自己開心過日子而努力，儘管身上背著一個沉重的秘密，但我相信總會遇到一個理解我這樣的人…
一路上的風風雨雨，不再是我獨自承受，今後，我倆一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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