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

在這個世間，人類到底懂了多少？知道了多少？但又有多少知識其實是錯的？

人總是一見為憑，我也不例外。

但誰對，誰錯，有很重要嗎？我不懂。

「真無聊。」我手撐著臉看著窗外，學生的生活，好無聊。

我是個18歲的高三生，身高170公分的女生，就算第二性徵夠明顯，卻身材也稍稍走樣，一點也不像年輕女生該有的在意。

是的，我放棄在意這個身體。

班上全是女生，清一色的女生，有點悶。這三年來，我離男生又更疏遠了。


但，無所謂。

「喂，君，下課了，還在發呆啊？」摯友小生在教室前門叫著。

是摯友吧，應該。因為…我認知裡，不懂什麼叫摯友。她說，那是非常好的朋友的意思。但對我來說沒這種感覺。

「喔…」我收好東西背起那沉重的書包。

「心情不好？」她看著我。

「沒。」我不是一向都這樣嗎？

「妳打算考哪裡？」

「哪都好，有得讀就好了。」

「妳怎那麼隨便？」她皺眉了。

「有差嗎？讀哪…」我問。

「當然有啊！！有名的學校總是比較好。不然讀個國立的也很好。」她最近似乎配了新眼鏡，我知道她努力在準備升學考。

但我已經放棄了，隨意。我不懂社會的人為什麼要依學校就論斷一個人？

頂著台大名總是可以走路有風，頂著一個私立學校的名字，為什麼走路就無法抬頭？

「是啊…那妳加油吧。」我往她肩膀拍了拍。

她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為什麼妳總是不要緊？難不成妳爸媽都不會──」她緊張得用手摀住嘴巴。

「沒關係…」我再次拍拍她肩膀，「補習班快遲到了，快點去吧！記得買個東西墊胃。」

她笑得有點尷尬。

我們在路口道再見，我走往車站搭公車回家，回到只有我的家。

母親走了，父親不明，但我也不想去找，沒意義。把母親丟下的人，有何資格可稱為父親？可笑。

回到家，丟下書包，換了餐廳打工的制服。我騎著腳踏車出門。

一樣的時間，一樣的路程，不一樣的是，在路上瞧見一筆車禍。

我瞥了一眼，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為什麼兩個駕駛人要在那邊大聲對罵？我不懂。

也許就是這樣瞥了兩秒，所以不知道我是怎麼失去意識的。

「呀~~~快叫救護車！！！」我聽到一個女生尖叫。

怎麼了？我眼前一片黑…有種很痛的感覺，我哪裡也動不了。

剛還在吵架的兩個駕駛人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算了，不吵就好了。

然後呢…

警方從我手機裡打電話給我摯友，她匆匆從補習班趕到警察局，再趕到醫院。

只有她知道我目前的一切。

在門外的玻璃往裡頭探，那緊張又擔心的眼神一直在搜尋我的身影，但發現我並無在加護病房裡。問了櫃台，才知道我在開刀房。

「能聯絡誰？君有親人嗎？我沒聽到她提過…」小生在門外著急自問。

撞到我的那個人酒駕，又闖紅燈，來不及反應才會…

喔…是嗎？不是我自己把視線從前面離開，才會無法閃避嗎？

小生，我在妳旁邊吶。為什麼要哭呢？

我站在她旁邊，這個長廊上的椅子坐了幾個人。每個人都滿面愁容。

醫生走了出來，我看見小生大哭，醫生的無奈面容。

替我整理後事的人是老師跟同學們，還有葬儀社。

除了他們，我不知道有誰是我親人。

「她沒有親人嗎？君…」班上一些沒交集的女同學在一旁低聲討論著，臉上一副無關要緊的事。

當然，這跟她們沒有關係，我的死跟誰都沒有關係。

「真可憐…為什麼都沒有親人呢？」我不知道是誰說了這句話。

有幾個人在哭，幾個人疲倦的眼神。用最簡單的方式處理了我的後事，至少我也認為簡單就好。

負責擲筊的人是小生，因為班上公認她跟我最好。雖然她覺得不是很瞭解我，

只是覺得我老一個人所以才來找我攀談。

我都聖筊給她，因為不太想麻煩她。

抱歉，小生，但我不覺得難過。只是升學考我無法再替妳加油。

那晚是我第一次懂得在意是什麼。

因為我看見小生那一直哭的臉。她晚餐沒吃，忙完了她回家。坐在房間桌前一直哭，看著我們唯一一起拍大頭貼的照片。

「妳為什麼不小心點呢？」她啜泣。

「但都是那個該死的酒駕的錯！！！」她大吼。

我看見她母親走到她房間，抱著她、安慰她。

總在一段時間後，大家都會忘了我。

小生，沒關係，妳以後還是有很多好朋友的。

最後一個七，我在她旁邊看她最後一眼，悄悄在她耳邊說了謝謝。儘管她或許聽不到。

「！！」小生身體顫抖了一下。

站在她身邊的老師問她怎麼了。

她說：「我好像聽到…君跟我說了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