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前是個計程車司機。個性如他名字一樣,開車沒什麼耐心,能鑽就鑽,能快就快。永遠用最短的時間把客戶送到目的地,這樣才能更快的接到下一組客人。
馬超前是個少數的自營者,因為他不想時間被綁死,狀況佳可從早跑到晚,沒心情、累了就休息。一個人生活,一人飽全家飽,倒也不多缺花用。
加上以前他有加入車隊跑了幾年,也累積不少客戶。他為人海派,幾乎沒有拒載過客人,個性能動能靜,甚至讓客戶想直接指定他服務。現在他很少主動拉客人,都先以熟客為主,其餘時間才會在路上載其他散客。
唯一有個小問題,大概就是喜歡吃全酒不加水的燒酒雞、麻油雞的含酒精料理,飯後沒休息就直接開車上路。他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危險,自認酒量好,根本不成問題,對那些在意嗤之以鼻。
酒精都煮過了也蒸發了,哪會影響到他開車?他能一次喝一手啤酒毫無感覺。除非是喝高粱58度,但他只會在休假前才喝一點。
直到有天晚上,他看到了那則嚴重車禍新聞,又是酒駕。前方車頭都已經變形,路上還留著一條煞車痕跡。
他只是「嘖」了一聲,覺得酒駕真要不得。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種新聞,而是看到快痲痺,發生太多了,有的人還不止一次酒駕。
看完新聞當晚,馬超前發生了一件怪事。
他那天跑了一整天也累了,早早就上床休息,也很快入睡。接著,他做夢了,竟夢見自己成了新聞中的受害者——那個被酒駕撞上的人。
新聞播放都已經是發生事故之後的現況,不可能是事故發生前的狀況。
但,他現在就是那個人,正走在馬路旁,他像是被強制附身在那個受害者身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失控的車,朝他筆直衝了過來,他雙腳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啊——!!」
他嚇得從床上彈起來,一身冷汗,臉色蒼白的跟鬼一樣。喘氣、顫抖的雙手和身體,停不下來的冷意。
馬超前翻身下床,去倒了一杯水,一口氣灌下,還拍了拍自己胸口,卻怎也止不住心臟亂跳。
怎麼會做這種夢?太奇怪了。
「一定是新聞畫面太慘了才會這樣……」他試圖安慰自己。
可是在夢裡那撞擊的瞬間、體內傳來的痛感,甚至骨頭斷裂的聲音在耳邊久久不散。那太過真實、震撼太大,他驚魂未定,在客廳來回踱步,完全沒了睡意。
那真的只是夢嗎?他忍不住微微顫抖。
最後,他去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隨手拿了一包花生,乾脆開了電視轉到綜藝節目渡過整晚。想辦法分散剛剛的嚴重驚嚇,還想說明天要不要去廟裡拜拜求平安。
隔天他沒敢上路,也幸好沒有客戶預約。所以下午他開車到附近的廟裡上個香,順便祈求開車平安,要了個香符掛在車上。
隔了一天,一如往常的開計程車,早上有預約一位,下午也有兩位,其他還有不少空擋可以接散客。
整天下來沒什麼變化,馬超前提心吊膽一整天,終於放下心中那塊石頭。偶爾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覺得只是一時惡夢。
但,今晚,又來了。
發生在不同人身上,他站在超商外面的公車站牌旁,不知道是在等人或是在等公車。
緊接著,完全無預警的,他就這樣噴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
驚嚇、衝擊、劇痛全都一股腦向他襲來。
他再次從床上驚醒,猛喘著氣。
「不可能!!」馬超前內心想著。
他開了電視,找到新聞台,新聞報導的那則酒駕事故,就發生在他做夢的前一天。
馬超前說不出話,所有的聲音像卡死在喉嚨,剩下粗喘的聲音及猛烈跳動的心臟,還有全身雞皮疙瘩一波接著一波。
他關掉電視,攤在椅子上,捏了捏眼頭,緊閉雙眼。
「怎麼回事?」他完全不明白,搞不懂。
最後他覺得應該是受了太過嚴重驚嚇,隔天一早馬上去找人家收驚。
的確,有受到驚嚇。
馬超前回家乖乖的燒符水喝、洗符水澡,心安了不少。
又這樣連著幾天沒事,晚上一樣好入睡,直接一覺到天亮。
正當馬超前笑著自己果然是嚇得太嚴重時,才剛完全放心下來的那晚,又、來、了。
他在一個騎機車的小姐身上,似乎剛下夜班,很累,精神有點疲倦,還打了自己兩巴掌提振精神。
下一秒,失控的車子從側前方轟然撲來,她只能瞪大雙眼無法反應,因為車身還在旋轉,直接撞上她的人和機車。
接著各種情緒與巨痛襲來,甚至被壓在機車下的腳,都呈現不自然的扭曲。
又是一身冷汗的驚醒,全身濕透,他雙手摀著臉快要崩潰。緩了好陣子才抖著身體,抖著手,打開了電視,一樣轉到新聞台。
他嘴裡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沒看到新聞,他鬆了一口氣,可能只是惡夢纏身而已吧?
但他整晚沒敢再睡,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那是剛剛才發生的,新聞還沒出來。
他不知道這個念頭哪來的。
當天中午,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路口,那位機車女士還在急救中的新聞。
豐盛的午餐擺在桌上,結果一口都吃不下。
已經三次了,他很想再說只是夢而已,但連他自己都無法信服。
為什麼每一次都是讓他當那位受害者?那些驚恐和疼痛都讓他感同身受,就像是自己被撞一樣。總是從受害者的眼裡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感受著車子猛地衝撞過來,承受各種劇痛,他甚至大叫、想離開都沒有辦法。
像是強制全身體驗被撞擊的當下,甚至死亡前的痛苦與無力的呻吟都一清二楚。
不可能,做夢會這麼的真實嗎?他雙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馬超前又跑了一次收驚,那人一臉疑惑,不是前幾天才來嗎?
對方聽了馬超前說老做惡夢,對方勸他,看要不要去找神明問一下,可能「有事」,所以才會這樣一直夢到。
馬超前平時鐵齒,除了祈求開車平安之外他根本不太信什麼神明問事。他向同行打聽哪裡問事較靈驗,收到了兩三個人推薦的地址。
他挑了離家裡最近的那間,晚上九點才開始問事。他八點半就到那邊去等,結果一問才知道要抽號碼排,今天預約早滿了,可以改約明天的,還有兩個空位。
馬超前馬上預約了,但時間已經是排到晚上十一點半左右。問了說可以帶水果去拜,但沒有也沒關係,費用隨喜。
隔天晚上十一點,他先到現場等候。也不用寫什麼個人資料,在問事當下再講就好,有問才說,沒問不用講。
他耐著性子,有些焦慮坐在一旁等待的椅子上。
終於輪到他了。他走近桌邊坐下時,覺得氣場明顯變得寧靜,而且有種無形的威壓。
乩身操著一口略文言的語氣,旁邊還有一位翻譯。
「我叫馬超前...」他話都還沒說完,乩身直接比了個手勢讓他停下。
旁邊翻譯小聲的說:「先不要講話,祂正在幫你看狀況。」
馬超前心裡一陣嘀咕,想說:什麼都沒說,還能知道有什麼問題?
過了大約十來秒,乩童說了一段話,接著停下等翻譯。
翻譯跟馬超前說:「仙仔說,你以後不要吃完含有酒精料理後還開車,這樣不好,就算煮過也會有殘留,別鐵齒。如果可以做到,那就不會在做惡夢了,小事。上面的警告而已。」
乩童又說了一段話。
翻譯接著說:「你如果不聽,還是一樣不怕,那就會繼續這樣。無解。」
馬超前皺起眉頭,一臉疑惑:「這樣就好了?」
乩童這次點點頭不再說話。
翻譯又說:「那沒事了,請往這邊。我們換下一位。」
馬超前起身往一邊櫃台走去,付了六百元。想說討個吉利,六六大順,希望一切順利。
可是,怪了!他最近又沒吃,怎麼還是做夢?
一定是被唬的,怪力亂神。還以為是什麼冤親債主、卡到陰,所以才會這樣做惡夢,結果簡單說就是——不要酒後開車。
他甚至在離開的時候還帶著點不屑,把自己那六百當捐款。不過說來也奇怪,那天問完之後,他竟然沒再做被撞的夢了。
過了四、五個月後,直到冬天來了,想吃點暖身子的料理。他號召幾個同行友人,晚上吃燒酒雞聚聚。吃飽喝足,他還多點了一份外帶,想說隔天在家裡能再吃一次。
他完全忘了「那天」的警告,就這樣開車回家。
當晚半夜,他再一次從床上驚醒,瞪著雙眼,手還抓舉在半空中,衣服濕透、皮膚雞皮疙瘩輪翻上陣,甚至小腿還有些莫名抽痛。
他全身脫力,好不容易才掙扎坐起來,卻遲遲無法冷靜下來,這才想起那天「仙仔」的話。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嘴巴張了張,好幾秒過後,才艱難的發出聲音:「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後不再吃酒精料理開車,都請人開,或是搭車回家。碰酒,就不開車!!我發誓!!好不好?對不起……」
馬超前不知道是要講給誰聽,他不斷道歉……也許是驚魂未定,想到夢裡每次都是被酒駕撞,突然,他恍然大悟——這事,不能有萬一。
仗著自己酒量好,只是個麻油雞能有多少酒,理所當然覺得無所謂、不礙事,但如果發生了呢?其他酒精代謝不好的人呢?
那些骨頭的碎裂聲、極度疼痛的呻吟、驚恐看著無法跳開的自己,這擺明是讓他當「受害者」,體驗當下衝撞的感受,無法逃離。
隔天早上他撐著眼皮看新聞,沒有看到……他用手機上網查,那個直接被碾過的受害者事件,是在三個月前的酒駕事故。
他看著新聞中的車子底盤、四周場景與地上馬賽克的血跡,夢裡一切的感受瞬間全回來了。
他無力垂下手,再次喃喃自語:「抱歉,我真的信了……我不會再酒後開車了,絕對不會。」
之後,他不再吃完含酒料理開車,要吃買回家或是搭朋友的車去吃。至於同行吃完照樣開車,他也會試著規勸幾句。
同行的朋友反而笑他以前還不是那樣,現在改邪歸正?他尷尬笑了笑,他怕說出那些夢,朋友會笑他是瘋子,所以他沒敢說。
那次之後,他就沒有再做受害者的夢了,恢復到以前那種一覺到天亮的睡眠品質,心裡真正的安心下來。
沒想到過了兩個月,他的一位交情不錯的同行朋友打電話給他,問說;「欸,阿超,我夢到那個被酒駕撞的夢……怎麼會這樣?太真實了!我後腦勺還一陣陣抽痛……」
他默默地介紹對方之前去問事的地址,像是想起那些夢,正經地說:「你不要酒後開車就不會夢到了。什麼酒都一樣,喝多吃少都一樣,有碰,就不要開車。」
他掛上電話後抹了一把臉,不知道對方多久才會聽進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